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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月22日，是一個特別讓人激動和歡喜的日子，因為大安法師第一次帶領我們出遊，去參訪真正的白居易草堂故址（非廬山花徑處的那一個草堂）。歸來特撰遊記一篇，以酬答法師施受之恩及此行之樂。同時也讓網絡同修瞭解此行。
白居易草堂參遊散
作者：蓮生
一． 山門寫意
約摸一個小時的山路行程，法師帶領我們到達了白居易草堂景區。舉首而望，北香爐峰巍然屹立，岩容蒼鬱（亦有當地人稱其為「羅漢鬥」，因其形似羅漢，又像米鬥）。草堂恰好抵峰足而棲。
草堂景區的崔老先生出來迎接法師，並做嚮導。崔老先生面容和藹，頜下飄著尺長的花白須髯，形貌清瞿，頗具道家風範。他在此山經營守護草堂已逾十余載，春去秋來，遊客寥寥無多，但仍能堅持下來，足見其對山水，對草堂的鍾愛之情。景區入口處懸掛一楹聯，上書：
還同樂天賦池上，
不作太白夢日邊。
喜好詩文的朋友不妨駐足片刻。既然此聯懸於山門處，交代的應是景區的主旨立意。不過崇仰李白仙翁的人不必鳴不平，純屬景區主人個人權擇而已。然就學佛而言，樂天居士跟我等此輩應當更投緣一些罷。
元和十一年（816年）秋天，大詩人白居易第一次登上廬山，為廬山美不勝收的自然景觀所折服，並參訪東林寺等多處寺院，與廬山僧人結下了深厚的友誼。詩人反思自己的宦途沉淪，切身體會到出塵度世的佛法真味，遂萌發了「擬近東林寺，溪邊結一廬」的隱居念頭。後選定北香爐峰腳下，遺愛寺附近一址，偕妻子結廬隱居，過起了田園生活，當時還身留「江州司馬」的官職。
據說詩人返回仕途後，晚年唯以念佛為樂，連寫詩的大雅大趣也舍去了。朝朝暮暮一句佛號，臨終坐著往生，在佛教界裏傳為美談。
二． 竹軒小憩
過橋行澗，宛轉而上，透過一坡松林，一爿稻色的精巧竹軒翹然入目。眾人紛紛投奔而去，或倚或坐或靠，好好地享受一番休息的滋味。細看這一處景觀，頗耐人尋味。原來這竹軒恰好臨著一堆頑石疊嶂而構築，疊石頂上再結一竹室，兩相呼應，不顯得單調。若要往來於軒、室，則要經過一截竹廊上下往返。這竹廊構思得也頗別致，仿佛一支短笛，輕輕地斜倚著，將軒與室一高一低地鉤銜相連。
不知不覺中將自己想成了軒室的主人：晨起之時，在竹室內品讀經書；若覺得倦了，便緩步下得竹廊，在竹軒內撫一撫琴，不經意地看一看外面的景物……這是何等的逍遙自在啊！但又反問自己，如果真的過這樣的生活，會覺得寂寞嗎？真的會滿足這一軒一室一廊的方寸天地麼？
回過神來，再瞅那一堆頑石，有大有小。壘於最上方的是一塊碩大的方岩，其立面甚為平整，上有銘文石刻，需攀援探視方看得清楚，原來是某年某月某日九江師範秘書班畢業二十年同學重聚之紀念。
這些灰白色的頑岩大概是因為山崩滾落下來的，胡亂地簇疊在一起，卻又恰巧那麼錯落有致。不知經過多少歲月的風吹雨刷日曬，才被磨去了鋒利的棱角，使人容易接近。若說只有這些光禿的頑石，倒也不覺得好看在哪里，然而籍著日光雨水的滋養，這些頑石相疊的夾縫中次第長出高矮的草木，平添了許多生機。那最大的方岩下還淌出泉水來，於草叢中潤澤而出，緩緩地流下坡去。這還不算，緊挨著方岩，偏又立著一棵綠芭蕉，翠袖輕拂，飄逸脫俗得很。這一堆冥頑的岩石似乎因此而活了。不禁令人發問，這到底是人工的還是天成的？與所遊歷過的私家園林相比，這一處疊石景觀找不出絲毫人工堆砌的痕跡和再造的理由，可謂自然天成，妙合道意。但若無竹軒主人的慧眼及巧借自然之工，又哪能成就這一品趣味盎然的園林小景呢？
正在凝想之際，眼前的景像哢嚓一聲換了扉頁。那一塊方岩之上，不知何時降下一尊「羅漢」，正在入定哩！原來是一位比丘師父在那裏盤足休憩，好似坐於雲朵裏一般。那一刻，時空忽然寂靜了……
三． 牌坊奇遇
「已許虎溪雲裏臥，
不爭龍尾道前行。」
崔老先生引領我們至一岔路邊的木牌坊處，指點此聯給我們看。此聯出自白居易所作的《重題》一詩。原詩共有三十二句，表達了詩人「宦途自此心長別，世事從今口不言」的歸隱心情。
令人稱奇的是，牌坊邊橫臥著一棵姿態奇特的古松。說它橫臥，並不確切。它更像一只手臂，從地下伸出，幾乎貼著地面伸展出去。長長的樹幹優美地曲伸著，似乎迎接您的到來，又似乎請您落座。
崔老先生說，當時意外地發現這棵松樹，看它古怪的模樣，很有此聯「雲裏臥」 的意境，所以叫它「臥雲松」，並刻碑立名。
好一個「臥雲松」！其神韻非此名不可達也。細細端詳這一棵在我們腳下低伏遊走的樹幹，它是那樣的謙遜且自在，不在乎你可以跨越它。它行雲流水般地伸展著，兀自探出崖外，好似一位隱者，臥看雲起雲落。是啊，它難道不是詩人的情魂所化嗎？萬里之外，身不能歸，然一縷思魂卻長植於此，戀戀不去呵！
可否記得，公元818年冬天，詩人在隱居期間忽然被任命為忠州刺史，不得不結束三年的隱逸生活。那一刻，詩人的心情是興奮振作，還是傷感與無奈呢？也許都有，也許都不是。據說詩人返政之後，時常懷想著重回廬山，直至七十多歲仍與廬山僧人互傳鴻雁之訊，而且對於政事也不似從前那樣執著頑強了。
四．泉池驚歎
依依揮別臥雲松，繼續前行，山路逐漸變得陡仰。茂盛的竹林流瀉出清涼綠意，沁人心脾。忽然聽到前方有人喚道「快上來啊，這裏有一池泉水，好清啊！」趕緊加快腳步，果然前方一口石砌方池，未到面前，已看到水鏡之光了。
好一池泉水！清澈見底，透視無滓，顫動著藍寶石的光影，恍然照面。水面漂浮著乾枯的細碎的竹葉，悠悠然還未沉下去，好似一壺新沏的嫩茶，待人來品嘗。可是如何品嘗呢？實在不忍心掬一口水，攪亂了它澄澈的心底。這泉水從哪里來？循著泉流潺潺的聲音，原來對岸竹林裏一截竹筒將活水引來。
繼續上路，回頭再看一眼泉池。似乎它還沒有名字，給它取個名字吧？一句古詩映入腦海「一片冰心在玉壺」——就叫它「玉壺池」如何?
五．遭遇田園
來到一戶柴扉，我們駐足而望。只見一派田園光景，散發出農家的泥土氣息。想必離草堂不遠了。環顧四周，菜草青青，更兼幾棵梅樹相植。另有一茅亭踞於西坡之上，曲水環繞，應是流向底下的「玉壺池」。
這不太像是忙於耕種收割的農人的田園。這樣的田園點綴著獨具匠心的小景致，除了詩人的，還會是誰的呢？
白居易在廬山隱居的日子裏，人生觀發生了深刻的變化，從參政立功到歸隱田園，再去訪仙求道，最後以參禪研佛為定格，這其中的酸甜苦樂唯有真正走過的人才能懂得。對於不瞭解佛法人生的人來說，他們通常為白居易惋惜，甚至批判他的後半生是一個悲劇。然而在我們的眼裏，白居易何嘗不是真正的覺悟者、智慧者、歡喜者？更令人欽佩的是，他是的確的老實念佛人。即使後來重返亂世政壇，一顆念佛出塵的心早已超越了當初眷戀山水田園的詩情畫意。這是大俗還是大菩提？
前方高高的石壁上淩立著一小型牌樓，上書白居易的詩句「藥圃茶園為產業，野麋林鶴是交遊」。於是，情不自禁地側耳傾聽，說不定碰巧聽到山谷傳來野麋或者林鶴的鳴聲哩！這樣想著，又失笑起來。如今的我們，即使在這大山之中也見不到野麋林鶴的蹤影。平日交遊之伴不是鐵甲之獸，就是噴霧之鳥。是幸哉？是福哉?
六．草堂勝景
登上土夯，終於看到了草堂真容。草堂屋頂覆蓋著茅草，形貌古雅質樸。正門上「白居易草堂」匾額赫然入目，兩柱上並一副楹聯，上書：
儒修身釋治心道無為居易省悟，
志兼濟行獨善命順時樂天隨緣。
逐字讀下，驀然驚覺，此二十六字道出的不就是人生的真義嗎？詩人對儒釋道三學的融會貫通在這裏得到了最精煉的詮釋，更蘊含著詩人樸實無華的人生體悟。「居易省悟」、「樂天隨緣」，這兩處注腳巧妙地折射出詩人的真性情、真名字，令人撫掌稱絕！欣喜之余，對草堂油生敬意，不禁退後三步再讀一遍，由衷地感歎此聯含義之深厚、趣味之妙藏，值得再三咀嚼回味。
步入草堂，迎面正壁上掛著一幅撰文，行文娟秀，足有千字余。「匡廬奇秀，甲天下山。山北峰曰香爐峰，北寺曰遺愛寺。介峰寺間，其境勝絕，又甲廬山。元和十一年秋，太原人白樂天見而愛之，若遠行客過故鄉，戀戀不能去。因面峰腋寺，作為草堂……」這就是白居易久負盛名的《廬山草堂記》。開篇「匡廬奇秀甲天下山」一句，更成為眾多讚美廬山詩文中最經典且廣為流傳的一句。
詩人在文中侃侃說道：「前有平地，輪廣十丈；中有平臺，半平地；台南有方池，倍平臺。環池多山竹野卉，池中生白蓮、白魚。又南抵石澗，夾澗有古松、老杉，大僅十人圍，高不知幾百尺。」
果然，草堂前方為一片寬敞的坪地，辟有幾畦菜地，種有番茄、豆角、辣椒等四季菜蔬。草堂臨崖一側傳來嘩嘩的流水聲，早有人奔過去，接引山泉暢飲，好不痛快！草堂另一側添設一竹制敞軒，修竹掩映，平添涼意。看來崔老先生花了不少心血，欲恢復草堂舊貌。
眾人隨法師步入軒中，圍幾案而坐，恭敬地聽法師敘敘而談，不時傳來笑語陣陣。竹影交錯，微風徐來，似乎一一翠竹也在聆聽法師的教語開示。此情此景，仿佛時光倒流，不禁令人聯想起古書中關於孔子帶領學生郊遊踏青的記載。師生相濡以沫，令人心曠神怡。有些居士學員則往廚房燒火做飯，準備午齋。
喜歡獨自遊賞的人則在草堂周圍逡巡。或坐在石凳上瞅著氤氳的山巒瞠目發呆，或倚靠著竹子斜首凝思。有的在菜地裏拔尋野菜，有的正俯瞰搜覽山下風景。有趣的是，東林寺的文佛塔遙遙在下，清晰可見全體，如拇指般大小，足見這裏的海拔高低了。舉目遠望，天際處呈現出一大片水域——那是湖還是江？沒錯，那是長江，在東林寺的北面！這裏的景色如此深遠遼闊，不僅直趣東林，而且遠標長江。不知當年白居易費了多少工夫才覓得這塊天然佳地。
然而有人並不在意周圍的景致，卻在草堂前方的一口泉池邊立起了三角架，準備拍攝。是什麼吸引了攝影師的眼睛？過去一瞧，簡直要停止了呼吸——是初開的蓮花呵！在明媚日光的照耀下，幾朵睡蓮熾烈地綻放著，毫無保留地乍現其絢爛而端莊的姿容，豔麗若朝霞，純淨無塵滓。不由地呆想，這朵朵蓮花是否預先知道法師的到來而特意盛開的呢？我輩又何等幸運，藉由如此勝緣而目睹草堂蓮花的真容。
於是，緩緩地屈膝著地，於蓮池邊默默地合十祈禱：
「西方遙非遙，
信願行即生
但托蓮華去，
華開見吾佛。」
……
忽然水下影子一動，是什麼精靈？卻是一尾紅鯉搖曳而過，再欲仔細看時，它又倏然消失了蹤影，藏於蓮根之下尋它不著了。不知攝影師可否捕捉到這個瞬間？
七．歡喜午齋
開飯啦！經過一陣忙碌，居士學員們準備好了供養法師和比丘師父們的午齋。
做飯的時候各個分工，有的生火添柴，有的淘米煮飯，有的摘菜洗菜，有的擦桌洗碗，有的負責烹炒。每一個人心裏都蕩漾著喜悅，忙得不亦樂乎，為能參與做一頓供養法師們的飯食，感到機緣殊勝，實為難得。
等到法師們用完齋後，我們過去一看，桌上竟然還留了大部分的菜，法師們只動了一點點。我們一下子激動起來，感到法師們太慈悲了，唯恐我們不夠吃，所以留下這麼多。我們不禁懷疑師父們是否真的吃飽了。
輪到我們動筷子了，那可是另一番情景。與法師們安靜用餐的場面相比，我們可謂是熱火朝天，幹勁十足，個個胃口好得不得了。竟然有人動議每人至少得吃三碗，名曰「三碗不過崗」，不然對不起法師們的慈悲和那麼豐盛的菜。都是些什麼菜呢？您一定想知道吧！有炒黃瓜、炒青番茄、炒絲瓜、炒豆芽、涼拌魚腥草、炒豆角、番茄豆腐山筍湯等。大都是從菜地裏採摘來的。特別是涼拌魚腥草，山野味濃鬱，特別受歡迎，據說有解毒化濕的功效。可是有的人受不了它濃烈古怪的氣味，竟然抱碗而逃。最後焦黃噴香的鍋巴上來了，滿滿的一盆，那可是用紮實的鐵鍋、山裏的柴火燜出來的，稀有難得啊！想想在家頓頓吃不粘鍋電飯煲煮的飯，哪有鍋巴可吃喲，這可是養胃的好東西。
 八．返程偶得
過午之後，崔老先生帶領我們去探訪泉水的源頭。在後山的竹林高處，見著了泉源。一口臉盆大小深淺的方形石坑裏，一股泉水如獅頭般地噴湧而出，汩汩地流下山去——不妨叫它「獅頭泉」吧。
下山之際，崔老先生又帶我們往岔路而去，探訪一處神秘之地。只見在一片沒膝的荒草叢中，巍然屹立著一柱古意蒼涼的石經幢。崔老先生介紹說，這一帶便是淨土宗祖師慧遠大師所建的遺愛寺的真正遺址，恰與東林寺遙相呼應。白居易當年常流連於遺愛寺，故結草堂於遺愛寺上方，可常來遊賞也。有其《遺愛寺》一詩為證：「弄石臨溪坐，尋花繞寺行。時時聞鳥語，處處是泉聲。」遺愛寺經多次損毀重建又損毀，現唯剩這一根明代的石經幢，尚遺留完好。其之所以不倒，似乎在冥冥等待有緣人來復興。
一路下山來，「遺愛」兩字一直盤桓於心中不去，隱隱然覺得「遺愛寺」方是此行真正的終點，卻又那麼的意外和短暫。仰望草堂空穀，似乎每一縷山風，每一片林葉，每一聲泉響都訴說著「遺愛」的密語，讓人似乎有所悟，卻又摸它不著。
2008年6月27日 拙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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